小雷小说>一九七九，山口春迟小说全文免费试读 > 6（第1页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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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连夜把我的身体带回城里。
梁志远想上车，被老冯挡在车门外。
“沈叔说了，嫂子活着被困在这儿，死了不能再留。”
梁志远没有硬闯，只站在雪里，看着卡车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旧车票还被他攥着，我便只能留在他身边。
他回到小屋，先把炉火烧旺，又去灶台和面。
一把面，两只碗。
水开后，他切了葱花，往我那只碗里多卧一个鸡蛋。
动作一如往常，仿佛我只是赌气躲在门外，闻到香味便会自己回来。
“小芸，吃饭。”
屋里只有锅盖轻轻响。
他又把我的凳子往桌边拉了拉：“面要坨了。”
门没有开。
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，把我那条旧围巾吹落在地。
他下意识弯腰去捡，捡起来后却不知道该替谁围上。
梁志远坐下来，先吃了两口自己的那碗，又把筷子伸进我碗里，把黏在一起的面一根根拨开。
小赵在这时敲门。
他抱着一只木匣，棉帽上还沾着从运木车上落下的木屑。
“这是沈同志这些年交给收发室的信。”
梁志远猛地抬头：“不是都退回去了吗？”
小赵低下头：“方小琴让我烧，我没敢全烧。”
“嫂子每个月都来问，我看她可怜，偷偷留了一些。”
三十六封信，按月份排得整整齐齐。
第一封写在三年前。
“爸，妈，山洪很快会退。”
“志远待我很好，你们别担心。”
第十一封里，我说夜里总能听见火车，可梁志远说铁路早被冲毁，也许是我太想家。
第二十三封里，我说胸口越来越疼，但他出车辛苦，我不能总给他添麻烦。
最后一封没有封口。
“妈，我最近有点怕。”
“报纸上写县城新开了百货楼，广播却还在播三年前的水情。”
“志远说我病糊涂了，可我记得日期。”
“我想自己去山口看看。”
“他抱着我哭，说我走了，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我又舍不得了。”
信纸从梁志远手里滑下来。
他弯腰去捡，试了几次都没捏住，最后跪在地上，把散开的信一封封拢进怀里。
“梁队长，嫂子不是离不开林场。”
“她是舍不得丢下你。”
梁志远没有说话。
小赵走后，他把最后一封信铺在桌上，看了很久。
炉火快灭时，他忽然低声道：“我那天不是哭给她看的。”
“我是真的怕她走。”
“她要是回了城，见到父母，有了工作，迟早会知道没有我也能活。”
可怕失去一个人，不该先剪断她所有能走的路。
梁志远等不到回应，便把已经冷掉的面重新端去热。
面下锅后彻底碎了，捞起来只剩一团黏软的白。
他仍把碗放到我面前。
“小芸，我明天带你回城。”
这句话说得比三年前每一次都认真，也比任何一次都迟。
只是桌子另一边，再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认真而心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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