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后。
纺织厂又扩建了。
跟大队协商后,把隔壁倒闭的农机站地皮租下来盖了座新厂房。
一批批布料从流水线上下来,
装车运往各地供销社和百货商场。
最远的一批卖到了省城。
周叔当了总会计。
所有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每笔进出都有据可查。
“清芷,你是咱们村这个。”
“村长过奖了。”
“不过奖!”
“今年县里评优秀社队企业,你是唯一的女厂长。”
“给咱村争光了!”
村口大柳树底下,一群妇女在择菜。
看见我走过来,都笑着打招呼。
她们的孩子在纺织厂托儿所里,一个月托费只收两块钱。
工人食堂里的饭菜,每顿有荤有素。
这些是我上辈子做不到的事。
因为上辈子这时候,我已经死了。
关于他们的消息,偶尔传来。
周鸣远在监狱里zisha过一次。
被狱警救下来。
后来又跟同监室的人打架,被打断两根肋骨。
据说精神不太好。
半夜会突然坐起来,对着墙壁说话。
同监室的人说他叫的是我的名字,
有时也叫杨小艳的,反反复复,像念经。
狱警把他的原话转述给我:
“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那天晚上在院子里说了一句‘加大剂量’。”
“他觉得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,你就站在窗帘后面听着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他猜对了。
杨小艳在监狱里生过一场病。
让人带话求我去看她。
带话的人说她在探视室里等了一整天,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人。
哭得眼睛都肿了,
说真的知道错了,想当面说声对不起。
我听完,说了声“知道了”。
继续去车间盯那批染色的新布料。
后来她又托人带过几次话。
每一次都是一样回答:“不去。”
我把三封信都烧了。
她长大了。
长成给我下毒的人。
那就别怪我把这份情分,
连本带利收回来。
今年秋天,
县里评“三八红旗手”。
我是唯一来自社队企业的代表。
表彰大会上,妇联主任让我上台发言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。
灯光照得眼睛有点睁不开。
“我没有什么经验。”
我说,
“我只知道,别人对你好,你加倍还回去。”
“别人要你的命,你不能给。”
“一步都不能让。一步都不能。”
台下安静一瞬。
然后有人鼓掌。
掌声从前面传到后面,从左传到右。
整个礼堂都在响。
我鞠一躬,走下台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大,
挂在厂房烟囱顶上,像一盏长明灯。
厂房里机器轰鸣声隔着墙传出来。
嗡嗡的,沉稳有节奏。
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
今年是一九八四年。
我重生在一九七九年。
五年了。
往后我还有一辈子。
我林清芷,这辈子,
绝不会再让人欺辱半分。
绝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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